賈歷布群島上的母親

撰文：程展緯

每次旅遊，我都清楚知道我所經驗的那些片斷，不足以使我清楚掌握另一個陌生的世界的全部，甚至說不上皮毛。但這些僅餘找到的「異國風情」卻可反照我的世界，使我更清楚我生活在怎樣的一個城市，怎樣的一個國度。這次帶我們一起走進陌生空間探險的，有錄像藝術家鄭波。

賈歷布群島
在太平洋與印度洋之間，你會找到賈歷布群島，生活在這群島上的人民與我們的人生有着相反的時序。全部和時間有關的事物都和我們的相反。他們的人生是由我們的老年開始，然後一個個殘弱的身軀慢慢強壯起來去上班，從老人變成中年人，然後变成青年，離開工作，開始學業，身體繼續產生變化，變成一個頑皮的小孩，盡情玩耍，最後變成一個嬰兒，要依賴母親的照料，離開這世界的時候，從子宮進入媽媽的肚子裏，慢慢變成媽媽身體的一部份。這樣逆轉的人生，你會覺得比較快樂嗎？
藝術家總喜歡向觀眾提出問題，在《賈歷布群島2》這錄像作品中，提問題的是鄭波，他虛構出這個不存在的地方，把這幻想的逆轉時空觀強行地加入我們似曾相識的紀錄片上，它們分別是關於遇刺身亡的前美國總統甘迺迪、假裝斷頭的波普藝術家安迪‧沃荷（Andy Warhol），還有那個菩提樹下超越生死的釋迦牟尼。鄭波把三段紀錄片重新剪輯，並以倒鏡方式播放。

賈歷布群島上的愛情
我問鄭波，在賈歷布群島上生活，哪個階段對他來說最有趣？戀愛中的鄭波想了很多事情，其中他特別點出賈歷布群島上的愛情。在作品附有的文字中，他這樣描述島上的愛情觀：「……可能我們一出世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一個伴侶，兩個老人朝夕相伴，一起變得強壯起來，生活一起渡過，幾十年之後兩個人都變成了青年，愛情變得更加炙熱，最後兩個人平靜的分手，因為愛情變得不再重要了……」鄭波叫我們想，這樣的愛情會否令我們更加重視對象的性格、思想，而不是單單外貌的美麗，就好像愛上了皺皮但心地善良的醜小鴨（雖然不是每一個都能變成天鵝）。
鄭波初到香港時只懂英語及普通話，現實生活中的愛情使他學會了不錯的廣東話，以便與伴侶的朋友聚會時，能溝通得更好。我想這樣的學習次序對香港的教育系統來說，也算是一個逆轉的例子。鄭波是個同性戀者，逆轉的人生對他來說，也許更加公平快樂，因為生育與愛情得以分開，愛情因刪除了性別和生育責任而變得純粹。這種想法卻叫我想起電視上希望借種生仔的鄧萃雯，那個不信愛情只追求生育的女人。我想，如果她生活在賈歷布群島，會是一個怎樣的角色，如果我們把《女人唔易做》倒轉來放，我們又可否有另一個群島，另一種愛情觀？

賈歷布群島上的母親
有關賈歷布群島上的母親，鄭波有這樣的描述：「……我們出生的時候，我們的母親還不在這個世界，我們需要等待她的出世，我們會不會是自己選擇母親，而不是命中注定？我們會不會對自己的母親更加尊敬和愛戴？因為她是我們自己選擇的……」
我問鄭波可想過與你的伴侶擁有一個小孩，32歲的鄭波說這是對他們很遙遠的事，但平時閒談中，也曾與另一半討論。他的伴侶喜歡的是小孩年幼天真的表現，鄭波不單喜歡小時候的孩子，他還喜歡看見小孩成長的過程。我問他會不會嘗試領養，他說在香港不是太可能，所以並沒有這樣的計劃。
在朋友的聚會中，每一對不願生育的夫妻都有這樣的藉口──「這世界實在有太多不好的事，最好不要把新生命帶進來。如真的要小朋友，就不如領養一個失去愛的小孩。」
香港的出生率不斷下降，這又意味了什麼？
如果我們可選擇自己的小朋友，這又是否等於我們會更用心愛護，更願意向他們付出？
鄭波的另一件作品《家庭歷史教材》中可看到他有一個艱苦奮鬥、富好奇心和不能靜下來的母親。在鄭波的父親過身前，寫了一張字條，吩咐他和姐姐要尊敬和照顧媽媽，因為她曾受過很多苦。
因著兩地相隔，鄭波和他的母親多是在長途電話相遇。雖然如此，從他的作品中可看到他很重視親人的關係。我問他可會擔心媽媽知道你是同性戀者，他笑說媽媽不會看《明報》，他擔心的不是媽媽會破壞他和伴侶的關係，而是怕她失望傷心，影響身體健康。我想，家人這組織就是由一些能先為其他成員着想的人組成的社群。所以我們總是充滿期望地說學校是一個大家庭，社會是一個大家庭……

為藝術品尋找觀眾―朱家三口
對我來說，鄭波的賈歷布群島不單是一個超現實空間，它是一種逆轉的思維方法，以這樣的國度審視我們的世界，對我們既有的秩序制度作一點衝擊，我們或許可發現未被扭曲的生活價值。追求這種生活價值的還有朱家三口，他們是女當家蘇美智（朱太）、男當家朱漢強（朱仔），還有將來揸大鑰匙的真朱仔（朱一樂）。

逆轉的母親
在一年多前，驗孕棒向美智畫出了一個圓圈，這句號告訴美智意外懷孕了。她做女的身份突然從這句號中轉變成為媽媽，這複雜的心理與生理的變化把美智迫哭了。傳說就在這刻，丈夫朱仔突然歸來站在她的前面，給她一個擁抱，並向她說：「BB有爸爸照顧不用擔心。」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把這次意外所帶來的震盪平復了。
隨後的日子，他們和所有父母一樣，對着尚未見面的兒子有着擔心、有着期望、有着幻想。我問他們有沒有想過一樂是同性戀？這問題對這對非常父母來說並沒有難度，他們曾經幻想：如果生了兩個仔，他們都是同性戀而又相愛，可會阻止他們一起？他們的答案是：成全他們。問他們可會擔心？他們輕鬆的回答：擔心的不是其他，只擔心他們將來的路會比其他人更畸嶇。他們為BB改名為「一樂」，就是希望小孩將來過得快樂。
兩兄弟是同性變又相戀這高難度的劇情也給他們想像出來，他們平時吃飯時是看什麼電視節目的？
《王子變青蛙》中的單均昊，可能是賈歷布群島的居民，不知原因時常失憶，製造了很多感情問題，我想這個節目可能嚇怕了美智，她並不喜歡賈歷布群島的逆轉時空，一來，平來製造生命的身體，逆轉時成為了人類的墳墓（大吉利事！）；另外，她是珍惜記憶的人，可看過她在網上分享的日記，小孩在母親的體內分享著一她的身體主導權，是一個很有趣的經驗。因著這些親密的關係，美智告訴我，小孩一出世，她便很自然向一樂無私的付出，她原以為要以很大的犧牲精神，其實一點也不困難，一切來得自然。
同樣珍惜記憶的，有一樂的爸爸朱仔。他從1992年開始蒐集家人的口述歷史，化成文字，分給其他家庭成員。我有幸閱讀過這些故事，發覺和普通人一樣並沒有什麼特別，但真的很感動。
美國的安娜賈維思女士竭盡所能終於在1910年爭取將母親節（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天）定為公眾假期，但她逝世前非常後悔催生了這個節日，因為「這不是我當初倡議母親節的目的，我期望的是一個感性緬懷的日子而不是一個利益滿足的時刻。」如果你不想過一個商業化了的母親節，請你提早一個星期，找個時間，用你自己的方式，思考你心目中現在式、過去式、未來式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