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聽故事與說故事的故事：當美女遇上神父

不知是否因為張國榮，四月總是充滿愚人節的氣味，這氣味叫我想起了藝術家張韻雯(Amy)的作品，她的作品表面上往往給人一種愚弄別人的感覺。
她在16歲時便到英國留學，初時，因着家庭從事製衣生意的關係，她選讀了時裝設計。課程中接觸到當代藝術的知識，震動了她的腦袋，從此張韻雯不再慣性地守規則。在畢業展中，她把筲箕裝置在男模特兒的肚子上，內裏放進了幾個木乃伊似的嬰孩公仔，出場時她突然從模特兒的長長斗蓬裏走出來，並把筲箕內的嬰孩丟到觀眾席裏去，我不太確定這作品所表達的意思，但我肯定的是她父母的製衣事業容不下她。
單單時裝設計這形式再不能滿足Amy的表達慾望，於是她到大學進修藝術。經過學院的洗禮，她每一次泛起的念頭，都直接衝擊着麻木的城市人，為城市帶來新的景觀。這些念頭包括把一部變了形的的士空降在中環的路邊；在意大利的報紙上製造假的新聞，還有今次我為大家介紹她於土瓜灣的故事。

從前有個「迪士尼」
從前(就是在迪士尼降臨在香港的那年),世界上有一處地方叫香港，香港有個土瓜灣，土瓜灣內有一條藝術村，村內某天突然出現了一間鏡屋，屋內住着一隻怪獸，怪獸內有一個大眼長髮的少女―張韻雯。
如果你想登門拜訪牠，或許你須要付出比等待進入迪士尼更多的耐性。因為屋內的怪獸不像大嶼山的烏鼠那麼親切，沒票可買。你能否進入就要看看她的心情，你須先為牠說一個故事解悶，才可能有機會入內參觀。這作品其實是張韻雯應邀為「牛棚書展2005:閱讀.身體」而創作的。作品的題目是《何以皮層失憶, 縫活象牙寓言 (Ivory parables amid an amnesiac’s skin) 》。
我好奇的想知道觀眾為怪獸說了什麼故事來換取一次走進「樂園」的經驗?怪獸觀察到他們的故事不是來自聖經，就是迪士尼。他們自己的故事溜到那裏去?

缺頁的故事書
張韻雯的身體與鏡屋駐留在牛棚的48小時裏，她為觀眾展現了一本缺頁的童話，觀眾們不知道怪獸的來歷，故事的文本沒有像迪士尼故事般單一完整和成為大眾的集體記憶，相反這種斷裂的感覺令觀眾與牠的接觸變成為一次「探險」的經驗，就是那人類對未知事物的探求慾望(=八卦?)，每個觀眾都把過程中各自所得的經驗來填補那缺了頁的童話，如果幸運的話，經填補後的童話會成為不同人的寓言。我能聯想當時的觀眾必定各自認為這作品有着什麼什麼的意義，反映着什麼什麼的社會現像，包含著什麼什麼的教訓……
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曾說：「因為壓抑，所以有寓言。當一個人無法明白表達己念時，便寄情於童話。」


透明的眼球―怪獸的視野
張韻雯強調這作品的創作起點是想在公眾地方建立一個讓自己思考觀察的環境。於是，她設計了這座外型如童話小屋般的單面反光鏡屋。入夜前，鏡屋內的她可靜悄悄地偷窺屋外的觀眾，把本來觀看的變成被閱讀的，顛倒了觀眾與作品的關係。入夜後，這關係回復正常。Amy就如活在博物館中的玻璃罩內，她雖然看不到外面的觀眾，但可意識到周圍的人們正觀看她，這些眼光無疑叫人恐懼，而她最後的防衛武器就只有那個怪獸面具。

離開樂園的怪獸―土瓜灣的柏修斯
希臘神話中，柏修斯把蛇頭女妖的頭斬下後沒有把它即時丟棄，並把這使人石化的臉孔轉化成他自己的武器。每當他即將被敵人打敗之際，他便拿出這首級使敵人變成石像，沒有感覺的傢伙。
張韻雯在進入樂園前，同樣地帶了她的武器走進土瓜灣作戰。但她的怪獸頭顱有着與蛇頭女妖相反的功能，叫本來石化了的城市人再次獲得一夥「好奇」的心。其中戰績輝煌，包括：
當怪獸進入茶餐廳，男顧客們強作鎮定，與怪獸熟落後有人把香煙放到怪獸的口裏。當牠走到水果鋪，懂得做生意的阿姨問牠喜不喜歡吃香蕉。當牠走到電單車店，那男子像能看穿怪獸內有一個長髮女子，邀請牠坐他的車尾兜兜風。當牠遇上一個馬迷，交換了賽馬貼士。當牠走到報紙檔細看每頁「龍虎豹」中的故事，那個阿叔竟可繼續埋頭埋腦地假裝工作……
當展覽結束後，Amy 還帶着頭套乘的士回家。

一個聖經的故事
做完和Amy 的訪問，我問自己會用什麼故事來交換進入她的樂園，因着四月的復活節，我想起了在小學二年級的聖經堂，老師以圖文並茂的幻燈片說了一個聖經故事，祂使我感動了。放學後，我更當起傳教士向來接我的爸爸講這樣的耶穌：
「…以前有一個耶穌，他很有義氣，為救世人，被奸人陷害。他更被頭帶刺冠，赤身露體，手手腳腳都被釘在十字架上。不過他是天父的兒子，所以死後的第三天復活了。」
我現在回想這故事，真的不明白為何那些暴力的內容，不會嚇怕當時年幼的我。如果這不是講故事者的功勞，那就必然是一個神跡。
陳鴻基神父在彌撒中是講故事的高手，那年他還未當上神父。

為藝術品尋找一個觀眾―陳鴻基神父

陳鴻基的故事
57歲的陳鴻基神父年青時和張韻雯一样都是不慣性守規則的人。在20多年前他還是修士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在當時的教會中不尋常的決定。他決定報考中文大學藝術系。這看來對一般人來說平凡無奇的事，但在當時保守的教會風氣下是一個很富爭論的行動，因為修士做出這樣的行為會讓人覺得他凡心未了，就連當時修院院長陳日君也對他的決定有所微言。
陳鴻基神父回想起以前修生時的「禁慾」生活，不是現代人的價值觀可理解的。他說修生們當時很喜歡看青春火花這套電視劇，電視機上裝置了一塊黑布，每當廣告時段就會把黑布蓋上畫面，目的是不想他們接觸到一些不良的訊息。另外，他們的生物科課本中所有有關生殖器官的圖片和文字都會被黑油塗上，這就成為他們的缺頁故事。如Amy的缺頁故事一樣都會引起人們的探險，陳神父笑說他們會把塗黑的書頁背向陽光進行這「探險」。現在的修生真是幸福得多了。

神父學藝術―象人的故事
在陳鴻基努力的堅持下，他終於成功考入中大的藝術系。因着修士須要住在修院的原故，他每天都須從筲箕灣的修院走到馬料水的大學上課。這路程包括了巴士、渡輪、火車三種交通工具，其中乘搭火車的經驗叫他最難忘。那時的火車還是燒柴油的，在繁忙時段往往因人多而被迫站在兩個火車箱之間的位置，過山洞時更要大聲叫喊，以免入睡。
世上最辛苦的始終不是肉體上的磨練，有些同學開始時會猜疑一個神職人員入讀藝術系是否只是為了一個學位。在人體素描堂時，你或可想像到裸體女模特兒前的陳鴻基必定成為班中另一具聚焦的軀體。
我問陳神父會為張韻雯說一個怎樣的故事，他說的不是聖經故事，更不是來自迪士尼的，這故事叫「象人」。
據說象人是因為他母親懷孕四個月時，被大象撞了肚子一下而變成畸形的。他兩歲時就被母親遺棄了，並被人捉了去馬戲班供人欣賞。象人除了樣子與普通人不一樣外，其他是沒有分別的，內心一樣善良正直、一樣有夢相。
陳鴻基用在大學四年時間的努力告訴他教會裏的同伴和大學的同窗，他是一個和普通人一樣追求善良正直、追求夢相、追求一個更完整人生的神父。
他畢業展時，做了一組不同的人體雕塑。

告解亭的故事
神父和張韻雯一樣擁有一個收集故事和觀察世界的空間―告解亭。以前的告解亭有一塊穿了小孔的板分隔開聽故事與說故事的人，現在因着教會的開放，信友多以面對面的形式向神父告解。
大多數進入告解亭的信友都和參觀迪士尼的遊客一樣帶著他們熟悉的故事。這些故事的主題包括貪心、忘記望彌撒、講大話、咸濕……。當然陳神父偶然也會聽到一些驚心動魄的故事，但因告解聖事的保密原則，不能和我們分享。
他能和我們分享的是時常遇到的一些如萬寧廣告般的告解，一些老人家喜歡在告解時說自己那處痛、那處不適。陳神父說其實他們只是老人家的空虛，做一個耐心的聆聽者就是最好的聖事。
我問陳神父時常聽到這麼多負面的故事，可會影響你的生活？他想了想便用了電影《驅魔人》作比喻，當他以天主之命寬恕了一個教友，那教友自然輕輕鬆鬆地離開，留下的神父卻要承擔魔鬼的挑戰，意思是他自己的相同過錯，將被擴大，受到良心的指責。我煞時覺得神父這工作好像迪士尼中扮演巴斯光年的工人，我們的歡樂建立在他的痛苦上。

如果還是迪士尼
如果你在兒童節還是要到迪士尼，我提議你找巴斯光年扮一次告解，向他說：「辛苦你了！」又或是帶上Amy的怪獸頭套，看看石化了的烏鼠有否新的表情。但我肯定的是如果你真的這樣做，樂園中便衣的護衛會以故事的形式叫你離開。
如果上海還是要興建一個迪士尼，我要提醒那設計師預留一些空間擺放告解亭和怪獸的鏡屋，因為這樣才使說故事與聽故事這活動不至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