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了身的藝術家

早前，香港的電影明星鄭伊健獲邀飾演日本超人，這是因為片商看到了他的演技，還是他們知道香港人擅長於變身？
鄭伊健其實只飾演超人變身前的真身，變身後的戲份交由另一演員負責。相比之下，美國超人基斯杜化李夫的戲份就較多，他走進電話亭，蠟了個新頭，換一套衫，在一道白光後走出來，成為超人。觀眾看到變身前後的都是基斯杜化李夫。
如果美式超人要在香港選角，我會建議他們考慮今次受訪的關尚智和何浩源。前者是一個觀念藝術家，每次的作品都是變身成為一個「藝術家」。因為沒有電話亭，你可能找不出他變身前後的邊界，但他確實變了；後者是一個專業演員，他的人生就是不斷變身，如果他有個電話亭，這電話亭將閃個不停。

文：程展緯

很多在中環返工的人，和超人一樣，都有一件戰衣，就是那藍色條紋的裇衫──與任何顏色的領帶和西褲都能交朋友的裝備。在真實生活中，關尚智是一間藝術顧問公司的小職員，他也有一件藍色戰衣，他把條紋裇衫當成練字簿，整齊地用藍色原子筆在裇衫上寫滿了「I am an artist.」據關尚智說，有一天，他穿了這件裇衫返工，在整個地鐵旅程中，竟沒有一個人意識到裇衫上手寫的文字，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他正在飾演一個「藝術家」。
在香港，如果你告訴一個新相識的朋友你是一個藝術家，他總會覺得你在戲弄他，因為藝術家的形象就如武俠片中的大俠，總是與我們的真實生活很抽離，你不知道他們以怎樣的方法生存。在地鐵車廂中，那鬍鬚佬總不會告訴你，他是陸小鳳。如果你向藝術發展局申請辦一個展覽，他們的資助可以包括設計師的費用，搬運工人的費用，但卻不可包括藝術家的費用，從這點看，香港政府還是不准陸小鳳進入真正的生活。雖然如此，但關尚智就是喜歡把這虛擬的「藝術家」身份刻意地重疊在他的真實生活中，並展現在我們的眼前。有趣的是，我們時常並未察覺，又或是我們對這荒謬的真實發笑。

變身時機：老闆放假
關尚智工作的公司是一間四人的小型公司，在他辦公室的座位卻可以看到中銀大廈、俯瞰香港公園，和遠眺禮賓府，最後，在座位的對面，還有他的老闆Belinda。Belinda來自紐西蘭。
關尚智說Belinda與員工的關係尚算融洽，但畢竟在沒有間隔的細小辦公室，老闆的存在對員工總會存在一點心理壓力。每當他們看到Belinda噴香水，就是一個老闆即將離開辦公室的訊號，告訴他們可以鬆一口氣。沒有老闆的辦公室刺激了關尚智「變身」的鬼主意。
在今年的復活節，Belinda離開香港兩星期，同時其他同事也請了假，整間公司就剩下一個小職員關尚智，他把握這個變身的機會，把辦公室變成一個展覽廳，並以圖文並茂的形式，印製了個展邀請卡，個展的地點就是他辦公的地方。展覽的題目是《She is out of town》，他把這個訊息廣發給藝術圈的朋友。
展覽開幕的那天，細小的辦公室擠滿了二十多個參觀者，關尚智以藝術之名，成功騎刧了這個辦公室。除了一些作品的展現，還有香檳和小食。偷來的時間和空間，總是叫人快樂。
日本超人每次變身都有一定的時間限制，時間快用完時，胸口的紅燈就會嗶嗶聲響，我問關尚智可有這些危險的鏡頭，他笑說，除了John Batten（畫廊主人）和Tobias（藝術空間策展人）曾威嚇他，說會告訴他的老闆外，還遇過一次走鬼的經驗。那次，當還有一個觀眾參觀展覽時，關尚智突然接到老闆夥伴的電話，說要上來看看。我覺得那時辦公室的情形一定會似星期一早上彌敦道上的銀行，職員忙於清理貼在門口的芬蘭浴廣告。
和關尚智做完訪問，我擔心Belinda看到文章後，會炒他魷魚。我問他，如果沒有了這份工，想做甚麼工作？他說想做一些低微的職位，例如便利店的職員和看更，他們在辦公的時候可以看書，不需指揮他人工作。一個不喜歡權力的創作人。
如果社會上每一個崗位都是由關尚智扮演的話，茶餐廳的電視機可能成為電影節的銀幕，灣仔的公廁成為雕塑公園，又或是文化中心成為水上樂園，西九龍變成大笪地。秩序亂了，想像也多了。

為作品尋找觀眾：何浩源
相對於關尚智，何浩源變身的地點就正規得多，不是電視台，就是舞台。何浩源出生於澳門，自小就喜歡做戲，他的第一個角色是飾演一隻老鬼。那年他讀中四，變身的差額是數十年的光陰，這可能是他最具挑戰性的角色。一天，他收到演藝學院的錄取信，人生產生了變化。在演藝學院就讀期間，他是一名出色的學生，未畢業已獲電影公司看中，參演電影，其中有《著牛仔褲的鍾馗》。對我來說，有趣的是大奸大惡的成奎安竟飾演正義的鍾馗，而何浩源則飾演一個奸角刧匪。
我問何浩源，在他的演藝生涯中，多少是忠，多少是奸？他說，奸的有七，忠的有三。我記得《超人》故事中，超人遇上紅色的「克利普頓石」時，邪惡的一面就會被引發出來，綠色的就令他精神衰弱。這兩種磒石何浩源亦曾在TVB遇上。
畢業後，他順利成為TVB全職藝員，他曾為推掉一些沒興趣的角色，被公司指工作量不足，他亦曾在兩年間瘋狂接show，成為爆show演員。可能這些都叫何浩源倦透了，令他決定離開，在九七年樓市仍旺時做了一段時間的地產經紀，這是他唯一與演藝事業無關的工作。
我問他在TVB的演出中，可有深刻的角色演出？他想了想，就選了《射鵰英雄傳》中的哲別。他的徒弟是郭靖張智霖。他主動向當時的導演反映，他與張智霖的年紀相若，要求貼鬚，不知是否因早有演活老鬼的訓練，效果得到導演垂青，日後安排了很多貼鬚的戲給他。這是給演員的苦刑。在蒙古語中，「哲别」有「槍矛」和「神箭手」的意思。哲别本來有別的名字，卻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别，真名反而無人知曉。在電視劇播出時，何浩源最開心的是，在地鐵中有人認出了這個沒有鬍子的年輕人就是哲別，雖然可能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何浩源。
他還雀躍地告訴我，當時還有些影迷寫信給他。我問他有沒有回信，他笑說，就藉著這個訪問，向收不到他回信的影迷說聲對不起吧。
他在TVB期間沒有停止過舞台演出和創作，現在仍積極參與由演藝學院畢業生組成的劇團「演戲家族」。除了演出，還參與導演和編劇工作，他相信這是他將來的發展路向。除此，他現在多從事演員培訓工作，包括中小學及曾志偉演藝人才培訓中心。
我問他對劇場教育有何心得，他說，戲劇就是教人觀察，教人抽離，再回看自己的成長。藝術家關尚智扮演藝術家這角色，我想我們也可以從這種抽離中，重新檢閱香港藝術家的生活空間。我較願意相信，Tobias早已向Belinda揭穿了關尚智的鬼主意，但Belinda假裝不知道，為這個藝術家提供一點空間，釋放創意，雖然秩序可能有點亂。